奥弗兰·格尼与1866年黑色星期五:白芝浩准则的由来
1866年5月11日星期五上午,在伦巴第街与伯钦巷交汇的街角,人群站在车道上,望着一扇关闭的大门。
门后那栋楼是伦巴第街65号,自1820年代起在此办公的公司在伦敦金融城里只有一个称呼:角楼。这个名字同时指明了它在街道上的位置和它在市场上的位置。奥弗兰·格尼公司经营商业票据贴现——用今天的现金买下商人三个月后付款的承诺,赚取其间的差额,并把票据持有到期。英格兰的每一家地方银行都在伦巴第街存着余额,以备需要现金之日,而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放在角楼。十九世纪一部关于贴现业的记述这样描述它的地位:四十年间,它是全世界最大的贴现行。
公司已在前一天下午三点半停止支付。负债约1100万英镑。数小时之内,恐慌便蔓延到利物浦、曼彻斯特、诺里奇、德比和布里斯托尔,The Times 给这一天起了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就此固定下来。
格尼家族建起来的东西
建起这家公司的是贵格会的资本。诺里奇的格尼银行是英格兰最稳健的外省金融机构之一,1807年约翰·格尼和塞缪尔·格尼加入约翰·奥弗兰在伦敦的票据经纪业务成为合伙人时,他们为这个几乎完全依靠名声运转的行当带来了东盎格利亚的存款,也带来了谨慎的名声。1827年,这家合伙企业定名为奥弗兰·格尼公司。那时它已是伦敦最大的票据经纪商。
塞缪尔·格尼的做法保守到近乎乏味。他只买以在运货物为依据开出的短期票据,保持资产的流动性,不向无法迅速变现的东西放款。1825年危机中,英格兰银行靠临时应变才明白总得有人站在市场背后,而角楼当时是解决办法的一部分,不是问题的一部分——1847年和1857年它同样如此。世纪中叶该公司的资本据估计有数百万英镑,而当时英格兰银行自身的准备金也很少大幅超过这个水平。
塞缪尔·格尼于1856年去世。此后十年里发生的事情,是同时代人最难解释的一段,因为接手公司的人并非这一行的外人,他们曾在近旁看着他经营。
没人买得走的资产
贴现行靠短期资金与短期票据之间的差额过活。它的存款随时或几天之内就要兑付,因此资产必须能以接近账面的价值变成现金。这种对应一旦破裂,无论单项投资的质量如何,算术都不再成立。
奥弗兰的继任者们是有意打破它的。整个1850年代后期和1860年代初期,公司从三个月期的贸易票据中退出,转向长期、缺乏流动性且往往带有控制权的头寸——这些企业本是作为借款人找上门来,最后作为麻烦留了下来。它为航运公司融资。它接下了那种一旦承包商停付就以任何价格都卖不掉的铁路承包商票据。它最终持有了狗岛上米尔沃尔钢铁厂的大量股份,这家造船与机械企业仅在1866年4月的损失就约达50万英镑。此外还有爱尔兰的铁路权益、一桩粮食生意和一支船队。
| 资产类别 | 性质 | 问题所在 |
|---|---|---|
| 商业汇票 | 60至90天,自动清偿 | 这门生意的历史内核——在账面上的比重正在萎缩 |
| 铁路承包商票据 | 长期,以未完工程作担保 | 承包商一旦停付,二级市场随即消失 |
| 航运与汽船航线 | 直接持股与垫款 | 1857年繁荣之后运价下跌 |
| 米尔沃尔钢铁厂 | 一家船厂的控股权 | 1866年4月浮现约50万英镑损失 |
| 爱尔兰铁路与土地 | 缺乏流动性,地域集中 | 在下跌的市场中无人接手 |
W.T.C. King 的伦敦贴现市场史把这种漂移视为这次倒闭的核心事实:一家全部职能就是提供流动性的机构自己不再流动,而它的存款人无一知情 (King, 1936)。合伙人们是知道的。到1860年代初,旧合伙企业的亏空据估计在400万至500万英镑之间,而资产负债表规模约为2000万英镑。
把问题卖给公众
1865年夏天,合伙人们做了一件事:一家账上有着填不上的窟窿的私人商号,如今可以合法地这么做了。有限责任已在十年前由法律普遍化,新股市场正热。奥弗兰·格尼有限公司于1865年8月在伦敦证券交易所挂牌,募集500万英镑——其中150万英镑当即缴足,另外350万英镑作为股东的后备责任保持未催缴状态。
认购者买到的,是旧商号的资产、旧商号的名字,以及旧商号的亏空。招股书没有披露,被收购的这项业务已经资不抵债,缺口几乎等于募集的全部金额。股票在交易首日即告溢价。
Geoffrey Elliott 依据留存的合伙企业档案所做的研究,描述了一桩参与者自我说服的交易:只要市场上涨,再熬过几个好年头,缺口就会在有人查看之前填平 (Elliott, 2006)。市场没有上涨。随着黄金流出伦敦,1865年到1866年间银根收紧;春天一连串的公司倒闭暴露了承包商票据的实情;到五月初,角楼正在支付它无法补充的存款。
5月9日星期三,董事们前往英格兰银行,请求一笔40万英镑的垫款。英格兰银行派人查验担保品,并在5月10日星期四予以拒绝。奥弗兰·格尼有限公司当天下午停止支付,距其上市仅十个月。
五月的十天
月初银行贴现率是6%。十天之内上调了四次。
Source: Bank of England Bank Rate history
| 日期 | 事件 |
|---|---|
| 1866年5月3日 | 银行贴现率由6%上调至7% |
| 1866年5月8日 | 银行贴现率上调至8% |
| 1866年5月9日 | 奥弗兰·格尼向英格兰银行请求40万英镑;英格兰银行查验担保品 |
| 1866年5月10日 | 英格兰银行拒绝;奥弗兰·格尼于下午三点半停止支付 |
| 1866年5月11日 | 黑色星期五。贴现率升至9%;财政大臣的信函中止《银行特许法》 |
| 1866年5月12日 | 按信函的要求,贴现率升至10% |
| 1866年6月6日 | 阿格拉与马斯特曼银行停止支付 |
| 1866年8月16日 | 维持三个月后,贴现率自10%下调 |
那个星期五是伦敦货币市场经历过的最糟的一天。伦巴第街挤满了人。曾向贴现行放款的银行,发现自家储户已经堵在柜台前;英格兰银行贴现窗口的现金需求,以银行部按规办事所无法满足的速度攀升。
那些规矩就是1844年的《银行特许法》。该法把英格兰银行分为发行部与银行部,并禁止在固定的信用发行额之外发行钞票,除非有黄金逐镑足额支持。在恐慌中,其效果是反常的:公众越想要钞票,银行能够供应的余地就越小,而这部为防止货币滥发而设计的法律,反倒成了唯一有能力止住挤兑的机构身上的束缚。
财政大臣的信
此前两次——1847年和1857年——政府都是靠一封信解决问题的。1866年5月11日下午,政府又这么做了。财政大臣威廉·格莱斯顿授权英格兰银行突破法定发钞限额,并承诺立法予以免责,条件只有一个:最低贴现率须提高到10%。
英格兰银行放款了。停付次日就有逾300万英镑放出,危机第一周约放出1000万英镑,是其平常融通水平的两倍以上。Flandreau 与 Ugolini 追查英格兰银行自己的贴现分类账而非公布的报表,发现这次放款是广泛的而非有选择的:银行为范围广泛的交易对手贴现,接受送来的抵押品,并以惩罚性的价格而不是配给的方式提供融通 (Flandreau and Ugolini, 2013)。发钞量实际上从未超过法定限额。把这项许可公之于众就已经足够。
当时主编 The Economist 的沃尔特·白芝浩立刻明白这封信对英格兰银行的制度地位意味着什么。他写道,它的效果是印证了“政府站在英格兰银行背后,需要时会出手相助”这一民间信念。
贴现率一直维持在10%,直到8月16日,这一高台持续了三个月。这一年余下的时间里资金都很贵,随之而来的商业收缩之重,在造船市镇里被感受了十年之久。
接着倒下的
停付的余波中有两百多家公司倒闭,而1860年代繁荣期成立的股份制银行的伤亡比这个数字所暗示的更重。1844年以后创立的股份制银行,大约只有六分之一挺过了这场危机。阿格拉与马斯特曼银行前一年刚由合并而成,在澳大利亚和印度的铁路融资上介入极深,于6月6日停付。联合银行停业后又重开。伦敦银行靠紧急垫款存活。The Economist 审视这片残局,将主要银行倒闭的原因归于不健全的融资,并点名了伦敦银行与阿格拉和马斯特曼银行。
英国要再看到那样规模的银行门前长队,得等到2007年9月储户排在北岩银行各分行门外的那一刻,而这两件事之间的间隔,正是衡量1866年解决了什么的尺度。
审判
那些在1865年认购、如今面临350万英镑未催缴资本催缴的股东,希望有人被起诉。1869年1月,奥弗兰·格尼有限公司的六名董事因共谋诈骗罪被交付审判,这是公司倒闭所引发的最早的重大刑事诉讼之一。
一切都取决于招股书——取决于董事们是否知道他们所出售的业务已经资不抵债,以及在募集文件中略去这一点究竟构成欺诈还是仅仅是疏忽。1869年12月,六人全部无罪。陪审团接受了这些人是愚蠢而非不诚实的说法,而当时的法律几乎没有给检方提供反驳的依据。那时的法典中没有任何条文要求招股书说明发起人对所售之物的价值究竟知道些什么。
这个缺口又过了一代人才补上,而且是分期补上的:1890年的《董事责任法》以及此后各部《公司法》中的招股书条款。这一模式在本站记述的各个年代里反复出现:法院认定无罪,议会随后立罪。
白芝浩从中得出的东西
黑色星期五之后的七年里,白芝浩一直主张英格兰银行应当停止假装自己只是一家准备金格外庞大的普通商业银行。他的著作 Lombard Street 于1873年问世,其论证在成为规范之前首先是描述:英格兰银行已经握有这个国家仅有的准备金,金融城里人人皆知,明智之举是承认这个事实并据此提前行动,而不是等到财政部的信送来才动 (Bagehot, 1873)。
他提出的准则有三个部分。放贷要充分。抵押的证券须是平常时候也算优良的担保。利率要高,好让这种融通确实是最后手段,也让黄金不致外流。他写道,面对恐慌,英格兰银行应当“从准备金中自由而有力地”贷给公众,迟疑是要受罚的——市场会对他所说的不合情理的怯懦课以重罚。
这一切在1866年5月都已显现,只是并非作为政策。英格兰银行确实充分地放了款,利率由财政大臣定在10%,送来什么票据就收什么票据——而它这么做,是在拒绝拯救全世界最大的贴现行之后,这正是该准则的另一半,也是最常被遗忘的一半。Schneider 重建了围绕那封信的政治博弈,认为当时英格兰银行的董事们远不如后来的准则所暗示的那样心中有数,放手让角楼倒下的决定在银行内部是有争议的,而非某项原则的从容运用 (Schneider, 2022)。
英格兰银行在1866年划下的那条线,正是各国央行今天仍在使用的线:不救助资不抵债的机构,但让它借款的那个市场保持开放。同一条线也曾被划出,只是争论更多、清晰度更低——美联储为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提供融资,六个月后又拒绝拯救雷曼兄弟。它最初是在1820年代拉丁美洲放贷热潮之后的那场危机中临时划出的,当时英格兰银行发现了一个还没有名字的角色。而在奥弗兰·格尼之后一代人,英格兰银行在1890年组织担保基金来吸收巴林银行的阿根廷损失时,这条线被运用得从容得多,而且根本没有让那家商号倒闭。
奥弗兰·格尼公司在随后几年里被清算。清算财产只向债权人支付了所欠款项的一小部分,未催缴的资本被催缴,而1865年8月认购的股东中,有相当一批人是被催缴而非被倒闭本身毁掉的。
角楼这栋建筑本身租给了别的租户。白芝浩大半生都从这扇门前走过,并把这家公司的地位当作自己分析的起点,他用一句话处置了经营它的那些人:这些损失,他写道,“其造成方式之鲁莽与愚蠢,令人觉得若有一个孩子在伦敦金融城放款,也会放得比他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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