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2026-04-02·11 min read·Reviewed 2026-04-02T00:00:00.000Z

北岩银行挤兑:英国150年来首次银行挤兑(2007年)

危机与崩盘深度分析

当BBC报道北岩银行已向英格兰银行寻求紧急援助时,隔夜间各支行门前大排长龙,引发了英国自1866年以来的首次银行挤兑,暴露了批发融资银行模式的致命脆弱性。

Bank RunUnited KingdomBanking CrisisMortgageNationalisation21st Century
来源: Historical records

编辑注释

北岩银行的崩溃并非某家不轨机构的失败,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监管者、银行家和政策制定者共同未能压力测试的整个融资模式。

改变一切的那条队伍

2007年9月14日清晨,英国各大城市的街头发生了一幕无人亲历过的景象。在总部位于纽卡斯尔的富时100指数成分股抵押贷款银行北岩银行各支行门前,普通储户排起了绕楼一圈的长龙。有人天亮前便已到场。他们带着报纸、保温瓶和折叠椅。电视摄像机捕捉到这一幕,并向全球播出。从金融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属于另一个世纪的场面。

确实如此。英国上一次出现银行挤兑,还要追溯到1866年奥弗伦德·格尼公司(Overend, Gurney and Company)倒闭之时。那场恐慌促使沃尔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t)写下了中央银行学的奠基之作《伦巴第街》。141年后,在数字时代的英国,同样的景象在BBC直播中重演,数以百万计的观众通过电视和互联网同步目睹。

挤兑本身持续了数日,结束时约有20亿英镑被取走。但挤兑几乎是这场事件中最不重要的部分。北岩银行所揭示的一切——关于批发金融、存款保险、流动性与偿付能力之间的关系——在此后十二个月间的每一个危机应对决策中都激起了回响。

这台印制抵押贷款的机器

要理解这场崩溃,必须先理解其商业模式。北岩银行最初是一家住房互助储蓄协会(building society),1997年从互助机构转制为上市公司。转制使其得以进入资本市场,而它对此进行了积极的利用。

传统抵押贷款机构通过吸收零售存款——将钱存入活期账户和储蓄账户的普通储户——来筹集资金。放款机构以更高利率将这笔资金发放为抵押贷款,赚取利差。这一模式增长缓慢,但本质上稳定:零售存款的粘性较强,储户通常不会同时要求提取全部资金。

北岩银行选择了另一条路。它不是等待零售存款积累,而是主要通过批发货币市场和证券化来为其抵押贷款资产组合融资。该行发放抵押贷款,在名为"花岗岩"(Granite)的计划下将其打包成证券,再出售给投资者。与此同时,从其他银行和机构投资者借入短期资金,以维持新贷款的发放。这种"发起并分销(originate and distribute)"模式使北岩银行得以以非凡的速度扩张。1998年至2007年间,其贷款规模从约150亿英镑膨胀至逾1000亿英镑。到2007年,它已成为英国第五大抵押贷款机构。

风险对任何仔细审视的人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到2007年,北岩银行约40%的资金来自证券化,另有相当部分来自其他批发来源。相对于贷款账面规模,其零售存款基础极为薄弱。只要货币市场保持畅通、证券化市场保持流动,这台发动机就能运转。但一旦任何一个市场停摆,北岩银行将没有任何途径滚动其短期借款或为新贷款融资——不是因为其抵押贷款出了问题,而仅仅是因为无法为自身融资——从而面临崩溃。

2007年8月:冻结

导火索从三千英里之外引爆。进入2007年,美国次贷抵押贷款市场持续恶化。房价已经见顶。违约率不断上升。持有次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投资者正在承受损失。2007年8月9日,法国巴黎银行宣布暂停旗下三只投资基金的赎回,理由是"美国证券化市场某些细分领域流动性的彻底蒸发"已使得无法对其次贷持仓进行估值。"流动性的彻底蒸发"这一表述,成为此后一系列事件的标志性描述。

银行间拆借几乎在一夜之间枯竭。银行不知道哪个交易对手持有次贷敞口,因此停止了相互拆借。伦敦银行同业拆借利率(LIBOR)急剧攀升。机构用于短期融资的商业票据市场,对任何与结构性产品稍有关联的发行方而言实际上已关闭。北岩银行通过"花岗岩"计划及其批发借款,与这些市场有着广泛关联。

此后数周,北岩银行管理层疯狂寻找替代方案。他们接触了潜在收购方,与其他银行进行了磋商,但均无果而终。2007年9月初,董事会得出结论:如果没有紧急央行支持,银行将无法存活(Shin, 2009)。

2007年9月13日,北岩银行正式向英格兰银行申请紧急流动性援助,在活人记忆中首次援引了自白芝浩1873年将其写入金融教义以来便根植于英国金融体系的"最后贷款人"角色。

泄露、排队,以及一天之内的十亿英镑

英格兰银行的支持一旦达成协议,本应在能够以有序方式发布公告之前保持保密。这一计划仅维持了数小时。

当晚,BBC商业编辑罗伯特·佩斯顿播报了北岩银行已寻求紧急援助的消息。在任何官方声明准备就绪之前,数以百万计的人已得知此事。在滚动新闻和早期互联网并存的时代,信息封锁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储户面临着严酷的博弈论逻辑。如果银行得以存活,那些排队取款的人损失的不过是时间。如果银行倒闭,先排队取出钱的人是赢家,等待并信任的人是输家。不排队的潜在下行风险可能是灾难性的,而排队的代价仅仅是不便,那么理性选择就是排队。当时英国的存款保险制度——金融服务补偿计划(Financial Services Compensation Scheme)——只全额保障前2000英镑,对接下来的3.3万英镑只保障90%,超过3.5万英镑的部分面临真实的损失风险(Shin, 2009)。对于持有大量存款的储户而言,取款的动机势不可挡。

2007年9月14日,北岩银行单日提款约达10亿英镑。这是141年来英国首次银行挤兑。

Northern Rock Share Price (pence), 2007–2008

默文·金与道德风险问题

英格兰银行最初的应对方式,受到一个原则性但政治上极具爆炸性的论点所塑造。行长默文·金(Mervyn King)是经济学家所称"道德风险"的坚定信奉者——这一理念认为,如果机构因自身的冒险行为而获得救助,将使其认识到冒险不会受到惩罚,从而助长未来更鲁莽的行为。

金的立场在2007年9月向财政特别委员会作证时得到清晰表达。他对议员们说:"提供大规模流动性支持,惩罚了那些承担流动性风险保险成本的机构,却使那些承担了风险却没有投保的机构受益。"这是对道德风险顾虑的教科书式表述,作为经济理论并无错误。

然而,它低估了一场不受控制的挤兑传播的速度和猛烈程度。等到金的立场公开为人所知时,队伍已经开始形成。财政大臣阿利斯泰尔·达林(Alistair Darling)所承受的政治压力极为强烈。达林后来描述BBC泄露事件后的那几天是其政治生涯中最艰难的时刻之一。"我被要求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实时作出会影响数百万人的决定,"他在回忆录中写道(Darling, 2011)。

2007年9月17日——挤兑开始后第三天——政府宣布将担保北岩银行的所有存款,不只是前3.5万英镑,而是全部存款。队伍停止了。挤兑结束了。但对信心造成的损害并未消散。

危机背后的数字

理解北岩银行结构性脆弱性的规模,最好通过数据来呈现。挤兑发生时,这家银行的融资结构在英国金融机构中几乎是独一无二的脆弱。

融资来源占总额比重(2007年估计)
零售存款约23%
担保债券约17%
证券化(花岗岩)约40%
其他批发/短期融资约20%

同等规模的普通银行,零售存款通常占融资来源的50%至70%。北岩银行的零售存款比率是英国抵押贷款行业中最低的(Shin, 2009)。一旦批发市场关闭,该行几乎没有稳定的资金基础来支撑其哪怕数周的运营。

9月17日公布的政府担保虽然止住了挤兑,但并未解决根本问题。北岩银行仍需为批发借款再融资,而那些市场依然实际上处于关闭状态。与劳埃德TSB银行及后来由维珍集团主导的财团进行的私人出售谈判,均未能达成可接受的交易。维珍的收购报价将该行估值约为13亿英镑,仅为其账面价值的一小部分。

2008年2月22日,达林财政大臣宣布北岩银行将转为临时国有。这是自1946年英格兰银行自身国有化以来,英国首次对一家银行实施国有化。在最高峰时,纳税人的风险敞口——通过贷款、担保和资本注入——超过了1000亿英镑。随着该行贷款组合陆续清偿,这些资金大部分最终得以收回,但这一经历令原本认为银行国有化时代已成过去的政治阶层深感震惊。

煤矿里的金丝雀

北岩银行并没有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但它几乎完美地预示了这场危机,并以最清晰的方式发出了早期警告——全球金融体系建立在批发融资市场一旦受到冲击便无法承受的假设之上。

"发起并分销"模式——发放抵押贷款后将其打包成证券出售,而非持有在资产负债表上——并非北岩银行独有。这是美国抵押贷款金融的主导模式,并正在向欧洲银行业蔓延。证券化市场将永远保持流动性、短期批发资金将永远可供滚动融资、大型银行不会面临资金危机因为总会有人出手借贷——这些假设为花旗集团、瑞银、美林以及数十家在此后十四个月内各自陷入危机的机构所共享。

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崩溃已经表明,在压力市场中流动性可以突然蒸发。北岩银行挤兑事件对整个批发融资银行模式提出了同样的警示。然而,这两个教训都没有被足够迅速地汲取。

将北岩银行与后来的失败案例区别开来的,是零售挤兑这一特有的可见性。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闭时,办公室外没有排队——债权人是机构,而非持有储蓄账户的个人。北岩银行挤兑以后来银行间市场崩溃所不具备的方式,直观地让普通人理解了所发生的事情。这种可见性使得政治上无法对其视而不见,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政府应对——担保,继而国有化——比通常情况下推进更快的原因。

改变了什么:监管后续

北岩银行危机暴露了监管上的三项具体失误,这些失误此后都得到了——虽不完美,但实质性的——解决。

首先是存款保险。3.5万英镑的上限(附带2000英镑以上至3.5万英镑之间90%共同保险条款)的设计初衷是应对偶发性银行倒闭的安全网,而非预防挤兑。一种使储户部分承担风险的保证结构,一旦出现麻烦的最初迹象,便会产生强烈的提款动机。金融服务补偿计划的上限于2008年10月提高至5万英镑,此后根据欧盟要求进一步提高至8.5万英镑。

其次是处置框架。2009年之前,英国没有任何法律机制可以在不触发正式破产程序的情况下迅速将一家倒闭银行收归公有。2009年《银行法》创设了特别处置制度(Special Resolution Regime),赋予监管机构将倒闭机构的业务转移给私人买家、过桥银行或收归公有的权力。

第三,也是在全球层面最具深远影响的,是流动性监管。北岩银行崩溃时施行的国际资本框架巴塞尔协议II对流动性着墨甚少。巴塞尔协议III引入了流动性覆盖率(LCR)——要求银行持有足够的高质量流动资产,以覆盖30天压力情景下的净现金流出——以及净稳定资金比率(NSFR),要求银行用长期负债为长期资产融资。若这些要求在2007年便已实施,北岩银行以其当时的形态将无法运营。

机器中的幽灵

北岩银行更深层的教训,关乎表面偿付能力与实际稳定性之间的鸿沟。挤兑开始的那一刻,北岩银行在技术意义上并非资不抵债。其抵押贷款正常履约,资本充足率符合监管要求。以当时的标准衡量,这是一家运营正常的机构。

它所缺乏的,是流动性韧性。它以结构性安全换取了增长速度,在一个奖励资本充足率而基本忽视融资结构的监管环境中如此行事。

正如1995年巴林银行的崩溃揭示了衍生品敞口管控的不足,北岩银行暴露了批发融资银行时代流动性监管的不足。两场危机均推动了改革。两次改革均来得太晚,未能阻止下一场更大的灾难。

阿利斯泰尔·达林事后写下的文字,捕捉到了当时事件的本质:"北岩银行是金融体系选择充耳不闻的那声警告"(Darling, 2011)。

队伍散去。支行重新开门。摄像机转向了别处。十一个月后,雷曼兄弟倒闭,那声警告变成了它一直试图昭示的灾难本身。

Historical records 了解我们的方法论.

仅供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