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银行的崩溃：一个流氓交易员如何摧毁了世界最古老的商业银行（1995年）

帝国血统的金融机构

巴林银行不仅仅是一家历史悠久的银行，它深深嵌入了大英帝国历史的肌理之中。1762年由弗朗西斯·巴林爵士创立，该行在英国主导世界金融体系的时代崛起为伦敦金融城最重要的商人银行之一。1803年，巴林银行安排了路易斯安那购地案的融资——通过这笔交易，美国以1,500万美元从拿破仑治下的法国手中购得82.8万平方英里的领土，堪称历史上最具深远影响的土地交易之一。整个19世纪，该行为大西洋两岸的政府提供融资，被黎塞留公爵誉为欧洲六大强权之一——与英国、法国、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并列。

到20世纪后期，巴林银行已经挺过了1890年的巴林危机——当时对阿根廷主权债务的过度敞口险些摧毁该行，最终依靠英格兰银行的救助才得以幸存——以及两次世界大战和无数次市场动荡。它还担任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御用银行。巴林之名承载着一种鲜有全球机构能够比肩的恒久气度。然而，这种气度滋生了自满，而自满最终酿成了致命后果。

尼克·里森的崛起

尼古拉斯·威廉·里森1967年出生于英格兰沃特福德，父亲是一名泥水匠。他18岁离校，没有大学学位，通过后台部门——银行的行政和结算环节——进入金融界，这与交易大厅的光鲜世界相距甚远。他先在库茨银行担任结算文员，后转至摩根士丹利积累期货与期权结算经验，1989年加入巴林证券。

他的后台专业知识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价值。1992年，巴林将他派往新加坡，管理巴林期货新加坡公司（BFS）的结算业务，该公司在新加坡国际金融交易所（SIMEX）进行交易。里森迅速解决了运营问题，给管理层留下了深刻印象，其职责随之扩大：他不仅管理结算和会计，还在SIMEX交易大厅直接执行交易。这种双重角色——同时控制前台（交易）和后台（交易记录与结算）——违反了金融内部控制最基本的原则：职责分离。巴林伦敦总部似乎无人察觉这一危险。或者即便察觉了，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到1993年，里森已被誉为巴林的明星交易员之一。他利用SIMEX与大阪证券交易所之间日经225期货的微小价差进行套利所报告的利润十分可观——1994年，据报他创造了2,860万英镑的收益，占公司总利润的相当大比重。伦敦总部视他为奇才。实际上，这些利润大部分是虚构的，是通过操纵他本应监管的账户制造出来的。

88888账户

其手法简单得令人尴尬。抵达新加坡后不久，里森开设了一个编号为88888的错误账户——数字8在中国文化中被视为吉利数字。错误账户是交易运营中的标准工具，用于在将错误记账的交易重新分配之前临时存放。88888账户的用途则截然不同。

当里森的交易出现亏损——而亏损从一开始就频繁发生——他将损失记入88888账户，而非进行报告。随后他将该账户从发送给伦敦的报告中剔除，仅呈现其活动中盈利的一面。高管、风险管理人员和审计人员对此一无所知。

最初的小额亏损随着里森在亏损头寸上不断加码而急剧膨胀。他坚信市场最终会朝有利方向转变。他非但不止损，反而加大赌注——这一模式被行为金融学研究者视为损失厌恶和处置效应的典型案例。

到1994年底，隐藏亏损已达2.08亿英镑。伦敦总部不断汇出越来越大的金额，以满足里森声称的代客户追缴保证金。实际上，这些保证金追缴是针对他自己的未授权头寸。仅1995年1月和2月，巴林就向新加坡转账约7.42亿英镑——这些资金全部消失在里森的亏损交易中。

日经赌注与阪神大地震

里森的核心头寸是一个押注日经225指数将保持稳定或上涨的巨额赌注。他在SIMEX积累了大量日经期货多头头寸，同时卖出期权跨式组合——同时卖出看跌和看涨期权——只有在指数保持在一个狭窄区间内时才能获利。这实质上是一个对低波动率和日本市场上涨的杠杆赌注。

1995年1月17日，阪神大地震袭击了日本神户，造成6,400余人死亡，估计损失达1,000亿美元。日经225指数骤然下跌。对大多数交易员而言，如此规模的自然灾害理应是减少敞口的信号。对里森而言，这是另一种灾难——他的头寸已经深陷亏损，他非但没有撤退，反而买入更多期货合约，赌市场将会反弹。

市场并未反弹。日经指数在重建的经济负担、资产泡沫破裂后对日本经济的担忧以及日元走弱的多重压力下持续走低。每一次下跌都加深了里森的亏损并触发额外的保证金追缴，将更多现金从伦敦抽往新加坡。到2月底，他持有约61,000手日经225期货合约——名义敞口约70亿美元——此外还有数万手日本国债期货和欧洲日元合约。新加坡一间小办公室里的一个交易员，构建了远超其雇主全部资本基础的头寸。

崩塌

到1995年2月23日，一切已无可挽回。累计亏损达到8.27亿英镑——超过巴林可用资本约3.5亿英镑的两倍。里森在一张纸上潦草写下"I'm sorry"，放在桌上，与妻子丽莎一同逃离了新加坡。

发现来得很快。2月24日星期五，巴林伦敦管理层开始揭露未授权头寸的规模。2月25日至26日的周末，英格兰银行行长埃迪·乔治紧急联络各大金融机构组织救助，甚至探讨女王本人能否为自己的银行提供担保。救助未能实现——潜在负债的规模太过不确定，在下跌的市场中没有任何机构愿意承担里森尚未平仓头寸的风险。

1995年2月27日，巴林银行进入管理程序。一家历经战争、革命和横跨两个多世纪的金融恐慌而屹立不倒的233年老牌机构，被一个在距总部8,000英里的卫星办公室中不受监管运作的交易员，在短短几周内摧毁了。

荷兰国际集团（ING）于1995年3月6日以1英镑的象征性价格收购了巴林，并承担了全部债务。巴林之名在ING的组织架构中又留存了数年，随后被悄然废弃。

出逃与审判

里森与妻子先逃往吉隆坡，然后到婆罗洲的哥打基纳巴卢，之后又辗转多国。1995年3月2日，在试图飞往伦敦时于法兰克福机场被捕。德国将他引渡至新加坡，在那里他被控欺骗审计人员和欺诈SIMEX。

1995年12月，里森认罪，被判在樟宜监狱服刑六年半。他实际服刑约四年半后于1999年获释，服刑期间被诊断出结肠癌并接受了治疗。此后他出版了自传《Rogue Trader》，该书亦被改编为同名电影。

问题何在：监管事后分析

英格兰银行银行监管委员会于1995年7月发布的报告，揭示了使里森的欺诈成为可能的层层失败。

第一，也是最为致命的，是前台与后台职能之间缺乏分离。允许一个人同时控制交易和结算，巴林消除了专为防止此类欺诈而设计的独立核查机制。这并非细微的疏忽——它违反了内部控制最基本的原则，是审计学一年级学生都会发现的问题。

第二，管理层从未质疑里森所报告利润的来源。据称为低风险套利策略——理应产生适度、稳定收益——的回报率高得不可思议。1994年的一次内部审计发现了双重角色问题并建议进行整改，但管理层未能在崩溃前采取行动。

第三，保证金资金未得到充分审查。伦敦在没有对为何需要如此巨额资金进行基本尽职调查的情况下，向新加坡汇出了数亿英镑。流向新加坡的现金远远超出了任何合法套利操作可能合理需要的水平。

第四，伦敦和新加坡两地的外部审计人员和监管机构在多个预警信号面前均未发现欺诈。SIMEX本身也对巴林头寸的集中度提出了关切，但这些警告未被有效传达或采取行动。

这不是一个精密犯罪工程的案例，而是近乎故意的管理过失。正如英格兰银行报告所总结的，本应阻止里森行为的控制措施要么不存在，要么未被执行，要么被蓄意规避——而那些不愿质疑其明星交易员所创造利润的管理人员对此心照不宣。

遗产：从巴林到巴塞尔II

巴林银行的倒闭从根本上改变了全球金融业对操作风险的思考方式。1995年之前，银行监管压倒性地聚焦于信用风险——借款人违约的可能性——和市场风险——资产价格不利变动的可能性。操作风险——源于内部流程、人员和系统失败的损失——被视为次要关切，难以量化，基本上由各机构自行裁量。

一个员工通过未授权交易和账目造假就能摧毁整家银行的事实，永久性地改变了这一认知。这一事件以及1990年代的其他操作失败案例，直接促使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在2004年通过的巴塞尔II框架中，将操作风险纳入需要专项资本储备的独立类别。

巴林事件还放大了早期事件已经发出的警示。集中、无监控头寸的危险——1987年黑色星期一的核心主题——依然存在。衍生品市场过度杠杆的风险，在1998年的LTCM危机中将更为突出地显现，而这些风险在里森超大规模的日经期货头寸中已然可见。而贯穿整个事件的治理失败——允许一个人在没有独立监督的情况下运作——此后三十年间几乎在每一起重大金融丑闻中都以不同形式重现。

巴林的故事之所以经久不衰，不在于其复杂性，而在于其简单性。一个人被允许进行交易并记录自己的交易，而没有人进行核查。这一原则与复式记账法一样古老。一家拥有233年历史的机构为此付出了代价才重新领悟这一原则，这一事实揭示了一个持久的真理：当利润丰厚时，金融机构具有惊人的视而不见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