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签署的公告
1968年3月15日午夜刚过,数位枢密院顾问官齐聚白金汉宫,请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在一份宣布银行休业日的公告上签字。当时英国并未公布任何银行业紧急状况。这份公告是一项法律工具,几小时前应华盛顿之请仓促拟就,因为在英国法律之下,银行休业日是唯一能在数小时内关闭伦敦黄金市场的手段。就在前一天,即3月14日星期四,买家在单个交易日内从市场提走了估计350至400吨黄金;按官方价格计算,当时对其背后各国中央银行损失的估计介于约3.5亿至4亿美元之间。作为八家中央银行代理人一直供应这些黄金的英格兰银行金库,再也承受不起又一个这样的交易日。
伦敦黄金市场关闭了两周。4月1日重新开市时,那套将世界金价钉在每盎司35美元长达六年半的机制已不复存在。伦敦黄金总库是为捍卫布雷顿森林货币秩序而建造的最具体的一套装置,它的崩塌标志着从此以后美元的黄金之锚只是一项外交上的形式,而非市场价格。这层形式又维持了四十一个月,直到1971年8月理查德·尼克松关闭黄金兑换窗口。
特里芬的算术
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在一个承诺之上:美国将按每盎司35美元向外国官方持有者把美元兑换成黄金,而其他所有成员国货币对美元维持固定平价。黄金是这一体系的最终清偿资产,美元则是其日常运作资产。只有当美国的黄金持有量远超外国的美元债权时,这套结构才能运转,而1940年代后期正是如此:当时美国财政部持有约246亿美元黄金,约占世界官方货币性黄金存量的三分之二。
在耶鲁大学任教的比利时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于1959年10月在美国国会联合经济委员会作证时提出了这一问题,并在次年的Gold and the Dollar Crisis中加以详述。世界贸易正在扩张,需要储备资产来完成清算。这些储备压倒性地以美元形式供给,也就意味着它们来自美国的国际收支逆差。每一笔逆差都为体系提供了所需的流动性,同时也让外界对一笔并未增长的黄金存量的债权越堆越高。特里芬的结论是,金汇兑本位制能够缓解世界储备短缺的程度,仅限于储备货币国愿意听任本国净储备头寸恶化的限度,而在某个可以计算出来的时点,这种恶化将摧毁支撑整个结构的信心(Triffin, 1960)。
到1960年,这个交叉点到来了。美国的对外美元负债首次超过美国黄金存量的市场价值,规模约为190亿美元对178亿美元黄金。曾是经济学家警告的算术,如今成了一个交易头寸:任何相信美元终将对黄金贬值的人,都可以通过在伦敦买入黄金来表达这一看法;在那里黄金自由交易,自1954年3月市场重开以来便一直有报价。
1960年10月的飙升
投机第一次找到真正的缺口,是在美国总统竞选期间。1960年10月20日,距离大选还有两周,市场盛传民主党政府将大举支出并让美元贬值,伦敦金价一度触及每盎司40.60美元——较官方平价溢价约16%,是市场自战前以来未曾见过的水平。英格兰银行动用美国财政部提供的黄金入市干预,价格在数日内回落。
约翰·F·肯尼迪于1960年10月31日以书面承诺回应,保证若当选将"不会把美元从现有汇率上贬值",而是要"捍卫其现有的价值与稳健"。就任总统后,他在1961年2月6日的国际收支咨文中重申了这一承诺。这些话平息了眼前的恐慌,却没有触及其下的算术,而大西洋两岸的官员都明白,第二次飙升终将到来。这一事件所表明的是:伦敦市场虽小,却自由开放,任何拥有银行账户的人都可入场,它能够定出一个让官方35美元显得虚假的价格;而一旦官方价格成为虚构,每一家外国中央银行都会趁着还能兑换之时把美元换成黄金。
八家中央银行与巴塞尔的一本账
解决方案是通过各国央行行长每月聚会的巴塞尔国际清算银行(BIS)搭建起来的,到1961年11月已经运转。八家中央银行同意共同出资投入黄金,每当价格有可能明显突破每盎司35.20美元时便向伦敦市场抛售;这一上限由从纽约运输黄金并投保的成本所决定。美国承担了一半负担。其余部分依照配额分摊给七个欧洲成员国,而这些配额规定了此后六年间的每一次结算。
| 成员国 | 配额比例 | 初始出资 |
|---|---|---|
| 美国 | 50.0% | $135m |
| 西德 | 11.1% | $30m |
| 英国 | 9.3% | $25m |
| 法国 | 9.3% | $25m |
| 意大利 | 9.3% | $25m |
| 比利时 | 3.7% | $10m |
| 荷兰 | 3.7% | $10m |
| 瑞士 | 3.7% | $10m |
| 合计 | 100% | $270m |
在操作层面上,总库的设计颇为精巧。英格兰银行本已作为市场的中心中介主持伦敦定价,如今又充当全部八家的代理人,代表该集团买卖,而不透露自己在哪些日子入市、规模几何。每月末由BIS轧平账户,各成员国按配额以黄金结清各自份额。自1962年起,这套安排开始双向运作:当价格下滑至美国财政部的买入水平34.9125美元时,代理人便为总库买入,所得黄金按同样比例分配。加布里埃莱·托尼奥洛所著的BIS历史把总库描述为一个时代的顶点——在那个时代,央行家们把协作视为一门在公众视线之外从事的技术手艺,没有条约,没有公开的规则,也没有任何议会监督(Toniolo, 2005)。
Source: US Treasury / Federal Reserve
运转有效的那些年
最初四年,总库大体上是赚钱的。南非矿山以每年约1,000吨的产量供应了非共产世界近四分之三的产出,其产量超过了私人买家的需求;苏联则在1963年和1964年大量抛售黄金,每年数亿美元,用以支付歉收之后购买北美粮食的款项。那几年的净买入让成员国得以通过同一本巴塞尔账簿增加本国储备,而这本账簿原本是要消耗它们的储备的。
即便是1962年10月的古巴导弹危机,也只引发了一场尚可应付的抢购。查尔斯·库姆斯是主管美国外汇操作的纽约联储官员,后来写下了关于这一时期的标准亲历记述;他把那些年的这套安排视为一项技术性的成功:市场价格被钉在与平价相差几美分之内,代价不大,而投机群体也确信与总库对赌是一种代价高昂的、终将言中的做法(Coombs, 1976)。巴里·艾肯格林关于美元崛起的叙述把同样的判断放进更长的时间框架,指出这套安排买到的是时间而非解决方案,而时间恰恰是美国国际收支所需要却终究没有得到的东西(Eichengreen, 2011)。
恶化源自华盛顿。越南战事升级与"伟大社会"计划的国内开支,把美国的通胀率从1965年的1.6%推高到1968年的4%以上,国际收支逆差也随之扩大。国内物价上涨意味着每盎司35美元正在变成对黄金持有者越来越丰厚的补贴,而欧洲的央行家们读消费者物价指数的本事并不逊于任何人。
戴高乐的退出
法国从来不是一个自在的成员。雅克·吕埃夫是夏尔·戴高乐的经济顾问,也是这一时期对金汇兑本位制最执着的批评者,他主张这套体系让美国得以用自己印的纸张清偿逆差——一项其他国家无从享有的特权。戴高乐于1965年2月4日的记者会上公开提出了这一主张,称国际交换需要一个"不带任何特定国家印记"的"无可争议的货币基础",并说事实上"人们看不出它除了黄金还能是什么本位"。
言辞之后是兑换。法国在1965年和1966年间向美国财政部提交美元换取黄金,并把金属运回本国,随后于1967年6月彻底退出总库。退出并未以联合公报宣布,而是通过巴塞尔的账目显露出来,数周之内见诸报端。剩下的七家悄然接手了法国的份额,把美国的负担提高到约59%,然后继续运作。
| 日期 | 事件 |
|---|---|
| 1960年10月20日 | 伦敦金价触及每盎司40.60美元 |
| 1961年11月 | 黄金总库经BIS开始运作,承诺出资2.7亿美元 |
| 1962年10月 | 古巴导弹危机考验这一安排 |
| 1965年2月4日 | 戴高乐公开呼吁回归黄金 |
| 1967年6月 | 法国退出,其余七家吸收其配额 |
| 1967年11月18日 | 英镑从2.80美元贬至2.40美元 |
| 1967年12月至1968年3月 | 总库抛售约30亿美元黄金 |
| 1968年3月14日 | 单个交易日估计抛出350至400吨 |
| 1968年3月15日 | 伦敦黄金市场依公告关闭 |
| 1968年3月17日 | 华盛顿公报创设双轨价格制度 |
| 1968年3月18日 | 美国废除联邦储备券25%的黄金准备要求 |
| 1968年4月1日 | 伦敦以自由的私人价格重新开市 |
英镑折断之后
哈罗德·威尔逊政府在以英国储备无力支撑的平价苦撑三年之后,于1967年11月18日将英镑从2.80美元贬至2.40美元。投机者得出了显而易见的推论。若第二大储备货币能够折断,第一大储备货币同样可能折断;而持有这一看法最便宜的方式,就是按八家中央银行承诺压住的价格在伦敦买入黄金。
买盘在下一周开始,并且没有停下。在1967年最后六周和1968年最初十周里,总库向市场抛出了约30亿美元黄金——超过美国全部存量的五分之一——而这个市场把每一次干预都当作防守方即将耗尽的确证。需求来自为私人客户买入的瑞士银行、中东的买家,以及对冲自身美元头寸的欧洲商业银行。到3月初,成员国几乎每天都在开会。3月10日,各国行长从巴塞尔发表声明,重申维持价格的决心;市场将其读作虚弱,随后的一周便出现了导致市场关闭的抢购。
一种金属,两个价格
尚存的七个成员国行长于1968年3月16日至17日在华盛顿的联邦储备委员会大楼开会,发表的公报与其说是捍卫价格,不如说是放弃市场。他们商定,此后官方黄金只在货币当局之间按每盎司35美元流通,并表示他们"不再认为有必要从市场买入黄金",也将"不再向伦敦黄金市场或任何其他黄金市场供应黄金"。声明还补充说,鉴于特别提款权(SDR)机制即将设立,现有的货币性黄金存量已经足够;SDR是六个月前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里约热内卢年会上议定框架、并于1970年首次分配的合成储备资产。
同一种金属如今有了两个价格:一个是政府间结算所用的官方价格,另一个是市场自行决定的私人价格。美国国会次日废除了要求联邦储备体系持有相当于其券发行量25%的黄金的规定,从而完成了这场撤退;此举释放出约100亿美元黄金用于捍卫对外可兑换性,也切断了美国货币与黄金之间最后一道国内法律纽带。
双轨价格制度是一份披着技术性调整外衣的招认,其逻辑从一开始就不稳固。博尔多与艾肯格林在综述布雷顿森林时期时,把1968年3月视为该体系信誉越过不可回头之点的时刻,此后的一切只是时机问题而非方向问题(Bordo and Eichengreen, 1993)。外国中央银行明白官方价格背后已无市场支撑,把美元兑换成美国黄金的行动持续到1970年,并在1971年夏天急剧加速。1971年8月第二周英国就其30亿美元储备要求提供担保,正是促成尼克松在15日发表声明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黄金的私人价格一如算术所预示的那样运行。它在1968年和1969年间稳定于38至42美元之间,1970年初随着各国央行袖手旁观而回落至接近35美元,待可兑换性终结之后便一路上行——1973年突破100美元,到1980年1月亨特兄弟试图操纵白银市场之际,在笼罩那个时期的通胀之中突破800美元。对照这条路径可知,八家中央银行为了守住一个被市场在十二年内重估二十倍的价格,在四个月里投入了约30亿美元的金属。
总库所证明的东西,比它的失败所暗示的更为狭窄,也更为持久。八家没有条约、没有专职人员、没有公开授权的机构,凭着巴塞尔一笔按月入账的记录,把一场协同干预行动维持了六年,而它一直有效,直到它所捍卫的底层政策不再站得住脚为止。央行家们把这套技艺带进了此后数十年的汇率干预,其中包括在1985年9月广场饭店议定的协同抛售美元。他们带走的教训并不是干预徒劳无功,而是干预买到的是时间,以及一国政府如何使用这段时间,决定了金库里的黄金究竟是被花掉了,还是不过借给了前来收取它的投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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